高超群 《文化纵横》前执行主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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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5月,在杨平先生充满理想主义的感召下,我加入了《文化纵横》。当时我们都很清楚,作为一个赚钱的行当,纸媒的好时光已经过去了,好在我们也完全没有期待过这本杂志会带来经济上的收益。我们的预期非常低,只是希望它能够在几年后养活自己。之所以能够被“忽悠”,是因为我们都有感于在创造经济奇迹的同时,“我们这个在历史上以政治成熟、文化昌明著称的民族却成为政治侏儒、文化沙漠”。韦伯当年痛感德国人沉浸于“软乎乎的幸福主义之中”对时代和命运的挑战茫然无知,我们感同身受。并且自信地宣称,“命运要求我们在政治上和文化上重新立国”。而我们自己仿佛正是应召来完成这项伟大的历史使命,《文化纵横》即是我们实现使命的最趁手的武器。

当然,我们还没有自负到以为自己拥有什么经天纬地的能耐,有本事完成这样的历史任务。我们只是觉得,对于中国的精英而言,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重大任务,它是如此的鲜明、耀眼,几乎不需要任何人去呼吁,每个人,起码每个自诩为精英的人都应该能感受到、体会到,并被它激发、感召。两年后,在2010年6月刊的编辑手记中,我写道:“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思考的,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重新估量的。因为在这样的历史时刻,这个民族是最自由的,也是最富创造力的?!蔽颐嵌晕蠢闯渎判?。

六年之后,2014年,凤凰联动出版有限公司有意将《文化纵横》刊登过的文章,再分类编辑后出版。我在那套书的后记中多少有些失望地写道:“令人遗憾地是,中国思想界的分裂依然在延续,更令人难堪地是,我们尚未学会如何与不同意见和立场共处。这个本应最自由和宽容、最具有自治精神和规则创新能力的群体,却无法管理其内部的分歧?!?/p>

不久,我离开了《文化纵横》,带着更多的失望和遗憾。失望并不是因为《文化纵横》,也不是因为中国思想界的分裂,而是因为我们当初所期望的在政治上、文化上激发中国的活力和创造性的愿景,已经渐行渐远,远到已经遥不可及。而且,更要命的是精英们似乎对于这个问题,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,或者他们自己所表达的那样急迫和在意。当然我们的能力、见识有限,努力的程度也并不足够,但我越来越感觉到无论我们怎么努力,都不能改善陷入“无物之阵”之后的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。

在这几年中,我们组织讨论的话题,包括了外部世界的变化,包括政治经济格局与技术进步带来世界对中国的文明属性的好奇,以及因此而产生的焦虑感。更多是中国自己的变化:阶层、制度、文化、社会等,我们希望整个中国的精英阶层来思考:我们是谁?我们想要什么?我们正在走在哪条道路上?我们如何到达我们想要的地方?我们希望通过那些被广泛关注的话题,或者发生激烈冲突的人群,从表面的表态、争吵走向深入,去理解对方和别人的理由,去尊重别人的利益,讨论根本的原则问题,寻找共处的方式,并以此来指导和改进我们的实践。让我们的文明不是建基于“机遇和强力”之上,而是“深思熟虑和自由选择”的结果。我们曾经坚信,如同历史上那些伟大民族在他们上升期所经历的一样,我们也正在无畏地探索我们的未来,而且我们是最自由的。因为其他老旧的文明躲进了由舒服的生活和自满的意识形态搭建的“美好生活”,丧失了面对现实、面对冲突的勇气。

然而,或许是我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,或许是我们高估了我们民族的雄心,更可能地是,我们错的离谱,对于我们民族前进的方向和动力机制,我们根本一无所知。我们提出的话题,只是在一定的圈子里酝酿,在固定的话语套路之间循环。人们也会表现出惊讶、佩服,但总是停留在偶尔的一瞥而已。他们既不会思考,也不会改变他们原来的行为方式,冲突和争论依然以其原来的样子不断重复,仿佛每次都是新的。世故和思想的守旧,对经验和习惯的依赖,似乎比那些我们曾经鄙视的“老旧文明”还要老旧。

或许是我错了,只是因中年?;浯罅说男槲拗饕迥钔?。不过,后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我这些虚无的念头,也压根都不要紧了。这些变化鲜明地说明,一个时代已经结束,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。那些我们提出的问题,我们想要探索的未来的可能,已经有人给出了答案。如果我们还要探索我们文明的属性和未来,那就要直面这个新的基础,而不是沉溺在过去的空间里。

十年过去了,整个世界的变化也远远超过了当时最激进的人们的想象。在百年和平当中,资本主义的全球化正在经历它的第一次黄金时期,当时的人们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世界秩序及其想象已经开始动摇。波兰尼写道:“19世纪具有统治地位的哲学是和平主义和国际主义,‘大体上’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是自由贸易的主体??但自从1870年代之后,感情上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,尽管主流的理念并未发生相应的断裂。在理念上,这个世界依然相信国际主义和相互依存,但在行动上,却受着民族主义和自力更生冲动的支配。自由民族主义发展成为民族自由主义:对外,明显倾向?;ぶ饕搴偷酃饕?,对内,则倾向垄断的保守主义?!痹诖酥?,人类经历了一战、二战和冷战,全球秩序也遭遇了民族主义、纳粹主义的挑战。今天我们依稀又看到了波兰尼观察到的19世纪70年代的景象。

十年过去了,虽然我做了逃兵,但我的小伙伴还依然坚守在《文化纵横》。无论他们最终是否成功,也无论他们的坚守是否会有效果,他们都配得上我的敬意和感谢。在这样的历史时刻,也多少会让我们对中国的未来多一点信心。